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吟成豆蔻才犹艳 睡足酴醾梦也香(本博文字,均系原创;浏览随意,转载谢绝。)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奶奶的荷包  

2014-06-17 02:11:17|  分类: 随就章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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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在泡脚。

    老婆的朋友,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袋藏红花中药制剂,分给我一大袋,说是融入热水中泡一泡脚,可以缓解我膝盖的疼痛;一片好意,怎能拒绝?无可无不可,便取一小包冲开,看那赭红的液体浸没我的脚面,让脚趾甲都涂上了一层悦目的红色,就像奶奶当年为了治好我们兄弟姐妹手上长的肉刺,用捣成糊状的海纳草,为我们几个孙子女包出来的红指甲,闪烁着幽暗的光泽;直到我如今光秃秃的额头上,细细的渗出一层汗珠。

    趾甲面上,一片赭红中透着些黄。此刻,我仿佛又听到奶奶在坏笑着说:都是你,又在被窝里放屁了吧?看把妹妹的指甲都熏黄了。我还小,羞赧的躲进奶奶的怀里,无地自容。

    泡脚需要时间,手里就拿了一本《读者》,看马尔克斯在他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里这样写道:“昨晚,他写信时突然停下笔,最后看了她一眼,说:‘请用一支玫瑰纪念我’”。然后盯着自己的脚面发呆,然后撩起发散着中药气味的热水,和着魔幻现实主义的节奏,一遍又一遍的揉搓脚底与脚面;不经意的一瞬间,灵魂出窍,沿着文字堆砌而成的邮路,我轻松地赶上了那些逝去的时光,并将它们一一翻开,闻到了一绺即将并入历史的霉味。

    那是1993年吧,突然收到父亲寄来的一封信,两三页的厚度,即便是折叠起来,又能有多少分量啊,我却还是犹豫了一下,将它随手塞进了裤兜,没敢在办公室的同事们面前打开它。我有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,我或将失去什么,或已失去了什么,虽然我一无所知。中午下班的路上,刚刚进入东岗坡上的那片小树林,我的指尖触到了裤兜里信封那并不锋利的棱角,却感觉到一阵剧烈莫名的疼痛;选了一处背静的角落坐下来,有些忐忑的撕开了它的封口,展开信纸的一刹那,我还深吸了一口气,让自己平静下来,但随着内容的揭晓,我的担心渐渐变成现实。

    奶奶走了,十多天前;已经入土为安,享年八旬有七。

    家里人一致认为,我要工作,不便请假去奔丧,于是,我失去了跟奶奶最后告别的机会,永远。

    奶奶就是奶奶,好像从来就没有年轻过。进入我记忆当中的奶奶,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印象,清末民初式样的黑色大兜襟衣裳,半新不旧,似乎从来就没有浆洗过,也没什么装饰,除了胸前用来别针线的荷包;掖在腋下污脏的手绢,常被用来擤鼻涕,可以看到斑斑点点的东西,结成让人生疑、令人作呕的硬块,半藏半掩;上身宽松,质地粗劣的布料,绝对裹不出身体的任何曲线;下身也不紧凑,硕大且下坠的裤裆,更是让她整个人都看不出丝毫的利索劲儿;宽裤脚到了脚腕子的地方,用一根同样颜色的带子猛然收束起来,凸显出那双伶仃的小脚,供那个时代的男人们满足畸形的审美;陡然细瘦起来的肢体,使她的整个身体看上去越发的颤颤巍巍,好像一股稍大一点的穿堂风,就可以让她老人家东倒西歪;而花白凌乱的头发,枯槁的没有一点光泽,总是被随手捋一捋、团一团,然后塞进一个并不怎么精致的粗网格兜里,形成一个被叫做发纂的玩意儿,随意的撂在脑后。我还在襁褓之中的那时候,奶奶就已经是个习惯了眼前总是模模糊糊的瞎子,一场在许多年以后才由父亲告诉我的剧烈家庭纷争,最终演变成了兄弟妯娌间的武斗,可怜的奶奶,却因此承担了本不应该由她来承担的后果,抱恨终生;到了我玩儿尿泥的时候,作为长媳,本可以放下荷包,接手做管家婆的奶奶,早已经没法子走到人前面去,便一直都在摸摸揣揣中打发日子;经她手洗过的那些土豆胡萝卜,会不会残留着一些季节的泥巴?经她手做出来的糁饭和面条,会不会掺合进一些岁月的灰尘?经她手腌制的酸白菜咸包菜,会不会发酵出一些别样的滋味?经她手缝起来的服装,会不会走形成一副皱皱巴巴的样子?前前后后,家庭成员几十个,谁也没有说起过,谁也没有抱怨过。如我一样吃着她做熟的饭菜,长得五大三粗,如我一样穿着它缝缀的衣装,抵御刺骨寒风,如我一样听着她无心的喝骂,练就嬉皮笑脸的孙辈,现在说起她老人家的时候,除了一点点极为自然的怜悯,竟然没有人提起过一句她的不是,让她灰暗的形象,在家族成员中,意外地高大了许多。

    奶奶就是奶奶,哪怕土豆萝卜没洗干净,哪怕糁饭面条沾染灰尘,哪怕衣服裤子针脚粗劣,哪怕酸白菜咸包菜里有一股怪味,她,还是我们的奶奶,用尽心血和精力抚育我们成长的奶奶。

    奶奶肯定年轻过。跟我们一样,肯定享受过父母亲在襁褓中的呵护有加,肯定感受过尿泥里抟出来的美好童年,肯定存在过怦然心动的青春岁月,肯定幻想过夫唱妇随的如意生活;吃不饱的日子里,曾经眼睛发绿,穿不暖的季节中,也会瑟瑟发抖,媒婆上门,她不会不知道这是她人生的转折,喜炮炸响,她不会不接受这份命运的安排。大喜的日子里,有没有喜轿去娶她,从没有人说起,现在恐怕也不可能有人知道,而我最大的能耐就是虚构,虚构一场我曾经见过的山村婚礼,来还原一下奶奶人生的巅峰时刻,未尝不可。

    宽阔的河道里,片石历历,平坦的山梁上,碎花点点,迎亲人和送亲人组成的队伍,簇拥着一头温顺的小毛驴,小毛驴瘦削的脊背上,没有唢呐声送行,没有红盖头遮脸,仅穿着一件红嫁衣的奶奶,握着吊在腋下的花荷包,在秋后的风中长哭当歌,含羞带涩,楚楚动人,心怀忐忑;刚出娘家村子的时候,还有人关照她骑好坐稳,没多长时间,就只能听到他们个个都在埋头赶路的疲惫中,气喘吁吁,自顾不暇;跋涉大半天的行程,让前呼后拥的所有人都有一些精疲力竭,而直到午后才好不容易见到的陌生村落,听到的狂热狗吠,夹杂在一阵阵爆响的鞭炮声里,一下子都拥到了奶奶的面前;奶奶知道,这就是她的归宿,一生都不可能再回头的归宿了。入洞房,马上就有几个女人围上来,劝奶奶吃饭,让奶奶开脸;吃进嘴里的饭菜,几乎没有嚼出什么滋味,盘碗拾掇下去的同时,奶奶就已经被扑了一脸白粉,事先说好的一位邻家大嫂,扯着两根白线,一头噙在嘴里,一头捏在手中,紧紧地凑到奶奶的脸上,用两根线搜寻着奶奶脸上的汗毛,“嘣”、“嘣嘣”,一片声的连根扯下奶奶脸颊上标志着幼稚的一根根汗毛,让奶奶感觉到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痛,深入骨髓;这是一道关口,更是一个仪式,甚至是比第二天才要举行的婚礼更为重要的仪式;开了脸,奶奶就是我于家的人了;开了脸,奶奶就再也不是小家碧玉,再也不是大家闺秀;从此,就要上敬公婆长辈,下育儿男哥女,夏天为男人打扇,冬天为丈夫暖被,再也不能拿出闺女家的娇气,小姐家的派头。足足六七十年呀,奶奶做姑娘时绣好的荷包里,怕是再也装不进去自己的心思;心底的花花草草,枝枝蔓蔓,都随着一根一根被拔下来的汗毛,再也不会长出娘家的根苗。

    奶奶是一个瞎子,尽管是半路瞎,也没有几个人理会她的痛苦,但她仍旧义无反顾,用汗水浇灌着后代的成长;奶奶是一个睁眼瞎子,尽管是原装瞎,看不懂方块字里的乾坤挪移,但她仍旧不辞劳苦,用心血护佑着后代的茁壮。

    奶奶活着的时候,就遗留了四代几十个后人;我想,几十个后人里,得有人想起她,得有人怀念她。

    奶奶来了,奶奶走了,一百多年的岁月过去,三四万个日夜过去,今晚,我泡脚时突然停下手,最后看了她一眼,说:请用一篇文章纪念她。

    写了这样的文字,我知道过于单薄,跟她的厚恩高德比起来,实在算不得什么。但我别无所长,就算奶奶还是会坏笑着说:又在被窝里放屁了吧?就算是我再也无法躲进她的怀里,寻找她无私的庇护,我还是要写出来,顺便告诉她:奶奶,我想你了。




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2014.06.17.      于酒泉

 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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